爐峰織布鳥
我坐在可風三十周年晚宴的五十六號檯。這張檯落在大廳的後方,飽覽整個會場。台上司儀的聲音,經過擴音器放大後,有點吵,但我仍然聽不清楚。校友們談得落力,往往嘻哈大笑,人仰馬翻,這是一種喜宴盛會式的疲勞轟炸。在這片嘈雜之中,我發了呆望著那些有點禿頭與微突肚腩,在廁所一起煲煙,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師兄時,這一大片嘈雜聲fade out了,然後我想起爐峰織布鳥。
「爐峰織布鳥?」
對,上星期我們到爐峰散步,看見一群黑鳥,在這個島與半島的上空盤旋。你當時問我,那些鳥也有故事麼?一個民族有故事,一個城市有故事,一楝建築物有故事,一個人有故事,就連一隻小黑鳥,也不例外。
爐峰織布鳥的食糧是甘筍飯。對,是軟熟香噴噴的甘筍飯,並非那些又硬又臭的雀粟。島與半島的人,會在剛煮好,熱氣騰騰的白飯上灑上甘筍絲,然後掛在窗前,讓牠們來吃。
「為甚麼島與半島的人要餵織布鳥?還要讓它們吃甘筍飯?我平日都只不過吃白飯。」
讓爐峰織布鳥吃甘筍飯,當然是有點原因的。話說當年爐峰下的島與半島還未興旺的時候,只有疏落的幾十戶人家,以務農捉魚維生。某天,兩隻離群失散了的織布鳥,橫渡海洋,在這個島與半島上登陸。當時一位心地善良的少女,看見這兩隻罕見的織布鳥,便掏了半碗白米飯,讓它們吃飽再上路。不過織布鳥未吃過白米飯,對少女的餵食有點戒心。少女立刻把廚房中的甘筍切絲,灑在米飯之上,織布鳥看見這些甘筍絲,才放心開懷大嚼。從此,大家餵織布鳥前,都會先在白米飯上灑上甘筍絲,就像大家吃白切雞時會先點薑蓉,吃壽司時會先點豉油與芥辣一樣。這是織布鳥的飲食文化。
少女餵飽了一雙織布鳥後,那雙織布鳥沒有繼續上路,反而終日在上空盤旋,俯瞰這個島與半島。不知它們是否像後世的風水先生一樣,覺得這豆丁小島是塊褔地,決定留下來開枝散葉。而島與半島的子民,也受爐峰的庇蔭,地運日昌,農村漸變成一個大城市。
那位送飯少女早已煙消於歷史當中,但島與半島的子民,仍天天為織布鳥送飯。他們相信,當織布鳥絕跡時,也是這個島與半島沉沒的時候,它們的命脈是如此連為一體,島與半島的子民,當然將織布鳥奉若神明。送飯,就像我們上香一樣,帶著相當的敬畏與虔誠。
織布鳥所以叫作織布鳥,是因為它們會織巢作為居所。不過爐峰織布鳥的工作是名乎其實的織布。牠們穿梭於島與半島之間,收集那些子民的回憶。不知道是急速生活節奏作梗,還是織布鳥作的好事,他們很善忘,忘了哪天去單眼佬處飲五花茶,哪天到盧吉道看霧鎖香江的美景,哪天到美利樓的長廊中徘徊,哪天在長椅上穿越時空,哪天在郵輪上吹海風,哪天在課室中,與哪位女孩講笑話,與她交換一個怎樣的微笑...織布鳥沒有忘記,它把回憶織成布,收藏在暗角的鐵盒當中。種種歡笑與血淚,緣來緣去,恩怨情仇化成一匹布,似壁畫,重塑子民們每一片回憶。當子民彌留之際,織布鳥把布捲帶來,在子民面前攤開,當種種回憶似葉片飛落,與身旁的同學畫公仔談天的那一天,與初戀情人在樹後偷吻的那一天,神經繃緊地上班然後出醜的那一天,在註冊處結婚的那一天,孩子敞在育嬰室的那一天,然後一切一切又永復回歸...直至織布鳥把布捲帶來。
如果你下次見到爐峰織布鳥,請不要驚訝,他們正為你這個時刻織布呢。閑時為牠們煮個甘筍飯,好好答謝他們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