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語病

Tuesday, October 9th, 2007

我所講的語病,並不是中文老師時常糾正的那一種。我講的語病,是一種小城裏常見的病。

我記得很久以前,我剛剛從學校畢業,在一大堆求職信、履歷表和各種面試之間徘徊,找尋一些工作機會。當時,我每天都寫一封求職信,然後在第二天把信拿到郵局寄出。寄信後的一個星期,我可能會收到好消息,又或者音訊全無。那時候學校的老師教我們寫求職信,她說寫信的要點是突出,那麼得到面試的機會將會大得多。我聽了老師的話,在信中寫了一些儘量突出自己的說話。雖然在我的眼中,我並非像信中寫的那麼金光閃閃,甚至間中執起一封信讀起來,我也會覺得臉紅燙熱。可是我認為老師是不會錯的,而且很多時候我也得到面試的機會,所以我每天都跟據老師的教導來寫一封信。

大概離開了學校兩個月後,我又得到一個面試的機會。當天,我穿上畢挺的西裝,把頭髮梳得閃亮貼服,將自己打扮成陌生的自己,大踏步來到公司門前。我對門邊的守衛說:「我是來面試的。」他聽到我的說話後,便帶著一個笑容問我:「喔,你有把握嗎?」我聽到這一個簡單的問題後,卻一時答不上話。因為我的確沒有想過這個問題,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的事,我又甚樣答他呢?可是我不會回答:「我不知道,因為我沒有想過。」這樣的話,守衛一定會認為我太蠢,暗地裏嘲笑我,那可不行。我盯著他瞇起的雙眼,然後說:「五成吧。」為甚麼是五成呢?因為我心裏根本連一個數字也沒有,說三或者八,七或者四,又有甚麼分別,又有甚麼關係呢?

守衛笑著向我說:「祝你好運。」然後推開大門。我向他陪了個笑臉,躊躇地走了幾個碎步。為了自己的面子和信心,我要確保守衛並不是在嘲笑我,於是我便轉身再仔細觀察他的表情。可是,守衛竟然消失了,我所看見的,只是兩扇緊閉的門扉。原來門後的守衛不知不覺間把門關上了。

守衛悄悄地把門關上,好像要把我遺棄在這裏似的。這種聯想使我感到很緊張,亦有點莫名奇妙的混亂,連我的信心也因此動搖起來。為甚麼守衛要在這個緊張關頭出現呢?這真是不妙之極了。

我再轉身,赫然發覺兩位面試的職員就坐在大廳中央的桌子之後。他們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信,並指著對面的木椅對我的信說:「請坐。」右邊的職員一邊看信,一邊為這個面試講開場白:「感覺如何。」我對他說:「不錯。」我的心情完全被那個守衛搞亂了,但為了形象當然不能誠實地回答呀。左邊的職員說:「那麼我們就聘用你吧。」我嚇了一跳,覺得他一定是在開玩笑。我直視他的雙眼,左眼對右眼,右眼對左眼。雖然我們之間有兩層玻璃片,但我幾乎穿過了那些玻璃片,從他的瞳孔中看見自己的倒影。我看得相當清楚:他的眼睛不像在說笑呀。

職員右隨即向我觸釋,似乎他們有輪流說話的習慣,這種說話方式是早有排練,抑或是他們即興的玩意就不得而知了。「因為你的感覺相當重要,而且你的信寫得很好。」那不是太簡單了嗎?

我自動自覺地把臉轉向左邊,這次果然到職員左開口說話。「讓我介紹一下你的工作吧。你的工作很簡單,只要把我們公司生產的黑色燈泡賣出去就行了。」他利落地從桌面上的紙盒中抽出一個燈泡,高舉在我的眼前。那的確是個黑色的燈泡,因為我眼前只有一片漆黑,那片漆黑甚至遮擋了職員左的臉,好像從他襯衫領口裏伸出來的是個黑色燈泡,而不是他的頭。我看著黑色的燈泡,腦海裏不斷翻開記憶的夾縫,我看見透明的、奶白色的、甚至七彩的燈泡,唯獨是沒有黑色的。一個黑色的燈泡...太荒謬了吧?

我堅決地回答:「沒問題。」他們說話是那麼的決斷,就好像在說:「明天太陽必定會升起來。」大概黑色燈泡就像每天太陽升起來一樣正常。如果他們是對的,黑色燈泡是正常不過的東西,那麼我的疑問必定會淪為笑柄,我也必定會被他們恥笑一頓,然後被打發離開。情急之下,我唯有這樣回答職員左了。雖然這個答案未免太荒謬,太久缺說服力了。

我又把臉轉向右邊,等待職員右開腔說話。「那樣太好了,希望你會喜歡這份工作。」我們站起來互相握手。我對他們說:「我一定會用心工作。」在面試的第一天,我已經感到十分迷惘了。

經過這個奇怪的面試之後,我便成為一位黑色燈泡推銷員。我每天的工作很簡單──早上準時回到公司,把黑色燈泡放進手提包中,然後到指定的地方賣掉它們。我每天穿梭於商店、辦公大樓、往宅之間,我在經理、家庭主婦、工人面前拿出黑色燈泡,對他們滔滔不絕地演講,講它們的用途,講它們的優點,講它們比普通燈泡優勝之處,講普通燈泡的不濟,總之黑色燈泡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燈泡。聽過我的精采演講後,客戶們必定會掏腰包買下一大堆黑色燈泡,從來沒有一個客戶拒絕過。雖然我已經成為一位成功的黑色燈泡推銷員,但面試時的疑惑仍然困擾著我。而令我更加困惑的是,那些客戶為甚麼還要買黑色燈泡呢?即使我每天售賣黑色燈泡,可是我未見過一個點亮了的黑色燈泡,我賣的燈泡到哪裏去了?如果說我面試時有十分迷惘,那麼當我成為出色的推銷員時,我可說是有百分迷惘了。

儘管我的疑惑越來越大,日子還是照樣過去,小城的人唯一要做的,就是把生活的錄影帶向前捲。結果,時間就這樣捲到某個月的星期五,公司派我到一間幼稚園去推銷燈泡。我如平日一樣,把燈泡放進手提包,然後出發到幼稚園去。

一位年輕的老師帶領我走進一個課室。課室裏有十多個學生,全都是四、五歲的孩子。課室裏的檯椅都是小孩子模樣,我站在檯椅和人類的孩子之間,的確像一具怪物。老師僵硬地向我微笑,並請我在一張小孩桌子前坐下。我拉開僅及我小腿高度的椅子,小心翼翼地坐下去。因為椅子的尺寸太小,我只有曲起雙腿,弓著背脊,胸膛緊貼著自己的大腿,半邊屁股吊在半空,把自己壓縮成一隻雞蛋般坐下。課室裏的十多個學生也緊緊地圍成一圈在看熱鬧,我和老師就像坐在井底一樣。

「還可以吧?」老師有點靦腆地問我。她一付新手的模樣,學生就最喜歡戲弄這種老師了。「沒有問題,很好。」一個成年人變成一隻蛋,當然極有問題,但在這種情況下,回答「沒有問題」會比較方便。這時不知那裏來的一把聲音:「但是哥哥你好像很辛苦呀。」隨即周圍的學生便咭咭地笑起來。我也配合他們的笑聲作狀笑了幾下,然後對老師說:「學生們很趣緻。」

老師笑而不答,害羞的人多數以笑容代替說話,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想說,還是不會說。然後話題進展了幾分鐘,我才從手提包中拿出黑色燈泡,說起正經事。老師右手托一托眼鏡,好像要集中精神看我的燈泡。我把黑色燈泡高舉在她的面前,好像職員右一樣,我腦中出現了頭變成燈泡的畫面。我開始了我滔滔不絕的演講,而這位年輕的老師似乎也聽得相當入神,不斷地點頭附和,間中還提出一兩個我早已準備好的問題,似乎對我的黑色燈泡和演講相當投入。我演講完畢後,把燈泡放在桌上,然後等待老師答應買下這一批黑色燈泡,那樣我的工作便完成了,每一次推銷都必定如此。

「我從來未看過黑色的燈泡呢。」不知那裏來的聲音。「黑色的燈泡,很奇怪。」另一把聲音。「黑色燈泡的光是不是黑色的?」又是另一把聲音。結果學生們哄作一團,一邊討論黑色的燈泡,一邊咭咭地笑。我和老師坐在井底不知所措,只懂得看著小孩子們繼續胡鬧。

老師著急了,她站起來手舞足蹈地勸學生安靜下來。可是那些學生又怎會那麼乖呢?他們就像農夫捉雞一樣,老師走到那裏,學生便從那裏散開,整個課室亂作一團,叫聲拆天。

「嘻嘻,黑色的燈泡!」
「白色、紅色、藍色、綠色、黃色,沒有黑色!」
「老師,老師,用黑色的燈泡!黑色!」

老師用盡氣力,終於把學生們安置在課室外。她關上課室的門,然後坐在我對面。她有點喘氣地說:「對不起,學生們太活潑了,而且他們不懂事。」我微笑:「那樣的小孩子才可愛呢。」其實可愛個屁!我恨不得賞他們每人一巴掌。「那麼我們幼稚園就買下你的存貨吧。」老師還是那麼熱衷於那些黑色燈泡,似乎沒有受到學生們的影響。我和老師互相擠出笑容,我很想知道她和我是否有相同的疑惑。我直視她的雙眼,左眼對右眼,右眼對左眼。雖然我們之間有兩層玻璃片,但我幾乎穿過了那些玻璃片,從他的瞳孔中看見自己的倒影。我看得相當清楚:她的眼睛不像在說謊呀。

她意識到我的目光,本來靦腆的她顯得很害羞,這時候更把頭垂下了。我亦感到有些尷尬,便建議立即到辦公室付款買貨。我們在辦公室中交換了黑色燈泡、支票、名片。交易完畢,是結語的時間了:「希望貴幼稚園繼續購買黑色燈泡。」她也必定意識到這是講結語的時間了:「一定一定。」

回程中我不住地想起幼稚園中胡鬧的學生。那些學生不懂事嗎?不是,其實我並不比他們理解得多。

我那天托辭不舒服,向公司請假後,下午便回家休息了。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,左手翻玩老師的名片,右手搜索我身後茶几上的電話,然後按了名片上的號碼。「喂,老師,明晚我想請你吃飯。」話筒那邊先是一片沉默,然後是一聲:「好啊。」我當時確實不知道為甚麼要請老師吃飯。我想和她交朋友嗎?不知道。我想和客戶打好關係嗎?不知道。我想和她討論學生們和我的困惑嗎?不知道。這個問題的答案,正如守衛老問題的答案:請或不請,又有甚麼關係呢?

當晚吃過晚飯後,我早上的謊話竟然應驗了,我只覺得頭暈眼花,腰酸背痛,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也有問題。結果我當晚早早入睡,而且睡得相當深沉。

第二天清早,我躺在床上張開雙眼,感受身體帶來的感覺。我發覺昨晚的不適已經消失了,我只有一些剛甦醒的睡意。我跳下床跑到浴室梳洗,我十分慶幸病痛悄然消失,不然我就要繼續請假,而上司也必定會有所責難。

梳洗完畢,我拖著拖鞋,走到餐桌享用母親準備的早餐。我把麵條雪雪送進口中,發現一個問題──母親忘記用調味料了,頗難吃。

我轉頭對身在廚房的母親大叫:「很好吃!」很好吃?我必定未清醒了,再說一次。「真的很好吃!」搞甚麼?我根本不想再起筷了。「還有嗎?」這碗麵我只吃了一口,真的很難吃呀。

母親轉頭對我微笑,我又看見她一貫慈祥的笑容:「怎麼你今天這麼奇怪啊。」「哈哈,我今天心情太好了。」我為甚麼講心情?「是嗎?甚麼事了。」母親又堆首於她的碗碟中。「今晚我有約會。」我只想說早餐很難吃,說啊。「啊?對了,應該正正經經認識女朋友了。」母親正在把碗碟抹乾。「阿媽你不用擔心。」我放棄了。

我的嘴和舌頭好像不再屬於我身體的一部份,他們從我的身體分裂出來,卻仍然待在原位。我聽到母親的笑聲,頭頂冒出的冷汗直流到碗中,汗水和湯水混和在一起,再也分不開。我左手肘撐著檯面,支撐著我的額頭,右手則掩著我的胃部。我擺出這個姿勢,是因為食物正從我的食道湧上來。「今天天氣太好了。」

恐懼和身體的異常令我再一次陷入混亂之中。我現在甚至向母親求救也做不了,我又如何冷靜呢?食道的壓力和心臟的壓力越來越大,我只感到一陣陣的眩暈,整個房間猛烈地左搖右擺,似在坐過山車一樣。我失神地瞪著大門的門鎖,並一步一步地撲向它。我費了很大力氣把門扭開,然後把門用力轟上,朝附近的診所直奔過去。

診所的護士們看見我的模樣便緊張起來,我想我當時很像一個垂死的病人吧。她們立刻把我安置到診室的床上,替我量體溫、驗血壓,又趕快把醫生叫來。醫生白袍飄揚跑過來,簡單地問我一句:「哪裡不舒服?」如果我能說出來就好了,醫生你應該主動幫我檢查呀。「我沒有甚麼不舒服。我很好。」我想醫生看見我焦急發青的表情和濕透的睡衣,但又聽見我輕鬆的對答,必定把我當作精神病人看待。我開始有點絕望的念頭,我腦中預示了我失救而死,又或者被送進精神病院的畫面,我的眼框甚至因為絕望的激動而載滿了淚水。當我期待診室變得混亂,醫生和護士大惑不解的時候,醫生卻把護士送出診室外,小心地關上門,然後坐在工作檯後的皮椅上,整理一下衣襟,慎重地吐出幾個字:「你患了語病。」

語病?從未聽過。我整理好睡衣,在床沿坐下來,此時口舌又不受控制了:「啊,我竟然也患上這種病了,我也聽說過同事患上語病。」醫生未待我說完,便再開口,把我的說話看作透明:「這種病的最主要病徵,就像你這樣,口不對心。明明是不舒服,跑到診所來,卻對我們說沒有甚麼問題。我只要聽,甚至不用看,就能斷症了。」醫生停頓了一會,讓我消化一下說話的內容,然後繼續:「為甚麼會有這種病呢?其實我們所掌握的資料不多。我們只知道患者多數是經社交接觸傳染,而主要發病個案多數為十幾至廿幾歲的青年,因為他們開始出來工作,接觸患者機會大增。」醫生好像在背誦講稿:「至於這個病甚樣醫治呢?很可惜,我們還未找出治療方法。」醫生觀察我的表情,又道:「但你又不用太絕望,這種病不會致命,頂多在日常生活中帶來一些不便,而且在小城中很多人也患上此病,基本上不需要過份擔心。」

當我醫生完成他的誦讀後,我沉默地坐在床沿,思考著醫生的說話。我首先想醫生大概瘋了,人是不可能有這種病的,甚麼無藥醫的怪病簡直荒謬。然後我又回想起這幾個月來所講過的話,發覺我所記起的都是一些莫名奇妙的說話,上下左右東南西北好壞喜惡都顛倒了,醫生的說明正好解釋了我的反常現象。究竟是真是假?

醫生的說話打斷了我的沉思:「你患的語病並沒有藥物可醫治,所以我不會開藥,你可以離開了,回家休息一下吧。」他在病歷上記下幾個字,顯然是時候打發我離去了。然而他又抬頭向我說:「你一定很奇怪為甚麼未聽過這種病呢?政府應該會宣傳這種普遍的傳染病啊。別人也必定會在聊天的時候談起這個病啊。可是在我看來,政府官員也患上語病了,議員們也患上語病了,連小城中大部份人都患上語病了。語病患者又怎麼向別人訴說自己的語病呢?另外,我想你也會有個懷疑:我是不是語病患者呢?」醫生乾笑了兩聲,我不知道他的語氣是愚弄還是開玩笑:「可是,我講或不講,又有甚麼關係?又有甚麼意義?你永遠也不知道我講的話是真是假啊。」語畢,醫生把笑容收歛起來,垂頭繼續書寫。我想我們的對話也應該結束了。我向醫生道別,然後推開診所的大門離開。我兩手空空地站在診所外,看著馬路上的車流,身上穿著濕漉漉的睡衣。我就這樣一直站了幾分鐘,然後才猛然醒覺跑回家去。

我胡亂編了個故事打發母親,然後到浴室去淋浴。冷水澆在身上,我不斷想起語病這一回事,可是一時間我想不到半點頭緒,很多雜亂無章的畫面經過我的腦海:醫生、老師、學生...我的腦袋又昏沉下來,淋浴完後我便再一次睡了。

當我猛然睜開眼睛時,發現天已經黑了。我記起當晚的約會,再看看掛鐘,才趕快整理儀容赴約。

我來到餐廳附近時,已經注意到坐在窗前的老師了。我推門進入餐廳。「先生,多少人?」待應的聲音很熟練。「找人。」今次語病沒有搗亂,我的確想找人。老師從遠處看見我,向我揮手示意,臉上還掛著一副微笑,她的心情如何?興奮?緊張?厭惡?正中下懷?她的微笑有太多解釋,還是我太多疑了?

「對不起,來了很久嗎?」老師在等我,我應該這樣說。「沒關係,我剛剛來。」老師也應該這樣答,臉上還是帶著笑容。「昨天多謝了。」為甚麼又提昨天的事呢?「啊,你的產品還真好用,我多謝你才是。」我也希望是真的,但對這點我自己也不清楚。「哈哈,不用不用。昨天的學生也很有趣,算是我推銷生涯以來最特別的一次。」這句是半真半假,我覺得學生很討厭,但這次推銷的確是最特別的。「雖然他們很頑皮,但同時也很活潑,很可愛。」如果老師也有語病,這句說話很有可能是謊話,一個幼稚園老師的謊話,但我不應該有這麼消極和陰謀論的看法。「你一定很喜歡小孩才當幼稚園教師吧。」幸虧我患的不是說真心話的病,否則後果不堪設想。老師聽後笑而不答,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水,濕潤一下嘴唇。我還想繼續追問下去,可惜有語病的我竟然說:「不如點菜吧。」

我們互相討論菜式,那個看來很好吃,這個賣相好,討論氣氛相當熱烈,待應必定會假設我們是專業的小城菜食家。其實,我對小城的地道菜沒有好感。這餐廳是吃小城的地道菜的。

待應看見我們檢閱餐牌,大概意識到是點菜的時候,便主動過來為我們點菜,待應過來我們便意識到是決定的時候,待應和食客極像預先排揀的舞台劇。我想吃雞,結果點了鴨;我想喝紅酒,卻點了白酒;我想要小的,卻點了大。原來到餐館點菜也是語病所帶來的麻煩。「謝謝,請把餐牌給我。」點菜完畢,待應又是一貫的熟練。

點菜後和上菜前可以做甚麼呢?還是對話。我們談彼此的工作、新上映的電影、家居的裝潢、寵物等等無關痛癢的話題。談話的意義幾乎等於零,唯一的好處是,可以殺死時間,避免一片死寂的尷尬氣氛,符合了社交的要求。在這短短的十幾分數內,我覺得自己說太多話了,患上語病後我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在意,往往形成一種緊張敏感的情緒。當問題隱形時,我並不在意;反而問題浮現後,我才開始留意了。

我們邊談邊吃,天南地北、談笑風生,間中襯以兩聲淺笑,我和老師就這樣熟絡起來。雖然我本來是沒有這個計劃的,但語病卻奪去我的權力,幫我走了這一步。

往後的日子,我經常和老師約會,吃晚飯、逛街、看電影。我最喜歡看電影,因為看電影時不用說話,我可以好好放鬆下來,其餘的都太多話要說了。這樣的約會持續了幾個月,然後在一次約會後,我們到時鐘酒店,完事後,語病幫我說了一句:「我愛你。」自此之後,我們的約會便增添了一項活動。再過了一年,我在吃晚飯時對她說:「我們結婚吧,我要令你一生都幸福快樂。」三個月後,我們註冊結婚,並舉辦了盛大的婚宴,我的父母和她的父母都相當高興。同時,我升職加薪,工作既穩定又優厚,我和老師在我們的小屋中生活得相當舒適愉快。結婚兩年後,我對她說:「我們要一個可愛的孩子吧。」結果一年後,一個幸福的家庭誔生了。

這一切,都是語病帶來的。我很興幸我患上了這種病,這種病為我帶來我的事業、家庭,我甚至經常默默地感謝上天的恩賜。雖然我說話的權利被語病剝奪了,但這又有甚麼關係?每當我想起那個早上的狼狽不堪,我便有點回憶的甜蜜,彷彿那天發生的是肥皂劇的情節,那種恐懼帶有一種幽默的味道,毫無殺傷力。

我的兒子三歲生日那天,我如常上班,並打算下班後一家人到餐廳慶祝。我梳洗完畢,坐下來吃太太的早餐。「很好吃。」我習慣了。「唔,你下班後來幼稚園接我和兒子吧。」兒子在太太的幼稚園讀書。「好。」我扭開門柄,上班去。

公司一片混亂。不同的人在我門前穿插,我看見滿地的紙張、雜物,電話、對講機、傳真機的聲音不絕,夾雜著幾聲呼叫。「警察上來搜查了。」我的秘書頭髮有點亂,走過來向我說。「甚麼事?」我甚麼也不知道,一頭霧水。「他們說是詐騙。」秘書有點嘆一口氣,好像此事事關重大。

詐騙?我第一時間想到黑色燈泡。但我再細心想,黑色燈泡的買賣是你情我願,白紙黑字的,怎會是詐騙?結果警察請我到警局調查,因為我是當時公司中最高層的職員。那些總裁和總經理已經消失了。

一星期後我迷迷糊糊地踏上法庭,然後迷迷糊糊地說:「我認罪。」這當然是語病代我說的。然後庭警把我押下,我看見席上的太太和兒子,我的語病又搶口:「保重。」要難過的好像是我的語病。

我被押上一輛火車,火車只有兩架,前方是車頭,後方是一個載豬的密斗。我爬上密斗,守衛跟上。我聽到火車頭啟動的噴氣聲和機氣轉動的聲音,當然還有車輪和路軌磨擦的刺耳叫聲。我坐在密斗裏面,背靠牆壁面向敞門,緊抱雙腳坐著。守衛坐在敞門前,嘴角叼著香煙,一隻腳吊在車外,側身靠在門邊坐著。他身後的風景開始滑動,車門就像畫框一樣,展示沿途的風景,還有無時無刻都在吞雲吐霧的守衛。車門以外就是一片漆黑的車斗了。

守衛的背景由高樓大廈變成密集的平房,再由密集的平房變成農田,再由農田變成一望無際的雪地,以及間中經過的幾棵枯樹。守衛的坐姿依然沒變,吸著不知第幾支香煙。他只吸煙,卻不說話。我只望著他和風景,也不說話。

我看見天色轉變了兩次後,又聽見火車的噴氣聲和尖銳的磨擦聲。火車緩慢地減速,很久後才完全停下來,彷彿要襯托起這次遙遠的旅程。火車停下,守衛的身後的風景與兩天前毫無分別。

守衛終於站起來伸展筋骨,然後躍下車斗,並揮手示意我也下車。我站在雪地上,周圍只有雪、火車和路軌。原來火車已經駛到路軌的盡頭。我沿著路軌向遠方眺望,只看見路軌消失在白色的朦朧之中。

守衛把香煙丟在雪地上,左腳踏上一下,香煙便沉沒在鬆厚的白雪之下。火車再次噴氣,似乎要再次開動。守衛轉身躍上車斗,仍然以相同的姿勢一邊吸煙,一邊注視我。我站在雪地上,也注視著他。守衛臉帶微笑說:「祝你好運。」然後火車朝路軌的遠方漸漸遠去。我耳邊只有澟洌的風聲,除此之外便是一片寂靜。

我被判流放到這個世界盡頭的地方,世界盡頭只有我、雪地和讓我居住的小木屋。我用木屋中的工具到遠方的森林打獵,到結冰的湖中捉魚。我不知這樣生活了多少個年頭,我只知道自從守衛離去後,我再沒有見過一個人,也沒有說過一句話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語病是否已經痊癒,痊癒與否,已經沒有意義。我只覺得法庭判決我流放是很奇怪的決定。監禁剝奪人的自由,流放卻使人活得更自由。現在連語病也無法壓制我了。每當我晚上躺在小木屋的床上,我便會想到守衛,我想我今次確實把守衛遺棄了,甚至也一併把這個世界遺棄了。

我在南加州游泳

Saturday, May 12th, 2007

今天下午到泳池游泳。在池邊休息時,救生員大叔在我身邊蹲下來。

「你有讀過海邊的卡夫卡嗎?」大叔問我。

「正在讀,有甚麼問題呢?」我大惑不解,我不是池邊的卡夫卡啊。

「嗯。」大叔不理會我的問題,反而好像很滿意。「有一段這樣說。」

「你所感覺到的心情我也很瞭解。」大島先生說。「不過雖然如此,這還是要你自己去思考,自己去判斷才行的事。誰也不能代替你去思考。所謂戀愛就是這麼回事。田村卡夫卡老弟。感受目瞪口呆的美好,是由你一人感受的話,那麼在深深的黑暗中迷失困惑的感覺也要由你一個人承受。你不得不以自己的身體和心去承受忍耐這個。」

「大叔,我不是在戀愛中。」我不太想大叔誤會甚麼,不過就算誤會了也沒有甚麼大不了。或者我應該回答他我結了婚,生了一個孩子吧。我又想到他是同性戀者向我答訕。一個陌生人走過來向你說一大段故事,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,不太懂得處理。

「沒有在戀愛當中,或者也會有戀愛的感覺吧。」 大叔丟下一句便走開了。

這是甚麼游泳池?甚麼戀愛的感覺?我躺在水面上,呆望天空。我聽到擴音機播放的音樂。

It never rains in California
But girl don’t they warn ya
It pours, man it pours

「這首歌叫甚麼?」我問天空,天空應該聽到了,那朵雲飄了幾公分。

「Albert Hammond的It Never Rains In Southern California。年輕時聽過。當時聽過這首歌後,真想立即衝去南加州遊泳。哈哈哈。」天空當然沒有答我,身旁有點肚腩的禿頭大叔搶答了。他正在開懷大笑,想到年輕的自己,應該是開心的事吧。

我沒有到過南加州,但我有正在南加州游泳的感覺。因為泳池的音樂?我不清楚,或許沒有甚麼原因,只是所謂感覺這些鬼東西無中生有,自己跑出來曬太陽了。南加州的陽光是不是和現在一樣?毫無疑問,絕對一樣。而且現在沒有下雨。

我潛到池底,蹲在冰藍色系的紙皮石上,南加州的陽光透過池水射在上面,像布一樣隨風飄揚。我聽到自己呼出的氣泡的隆隆聲,此外就一片寂靜,連Albert Hammond的歌聲也聽不到了。我喝了一口泳池的水,淡的,有一點氯氣味道。在南加州游泳--只是感覺而已。現實上,到南加州游泳我需要一張飛機票,還需要一點時間。

Got on board a westbound 747
Didn’t think before deciding what to do


世界盡頭的燈塔

Thursday, April 5th, 2007

星期一的早上,沒有絲毫預言的一個早上。我如常上班,在公司大樓的電梯大堂等升降機,等待顯示板顯示G/F。我走路過來時,初春的太陽已經很猛烈,我的皮膚上有一點汗濕,呼吸有點促,心跳也比靜止狀態時深。我希望能在電梯來臨前調節好呼吸心跳,否則我在升降機的旅程中就必需忍耐。在狹小的密室中努力壓抑自己的身體反應--無論一個人的想像力如何豐富,都不會聯想到任何與喜悅相關的印象吧。

身體剛剛回到普通狀態時,女孩走到我的身邊,面向升降機門,我瞥了她的側面一眼,女孩與其他在我的關係網邊緣的人一樣,如果他們是一個排球,除了Wilson之外,就沒有任何我會注意的地方。我一天要遇到幾多個排球?一百個?一千個?我需要做的是用認出排球的牌子,然後無視其他東西存在,甚至我是否認出了甚麼或記住了甚麼,我也沒有信心可以辦到。不過不用擔心,我不是排球零售商,認出甚麼或不認出甚麼,對我的生活起不了可見的作用。

我們索然無味地等侍G/F,想想接下來一整個星期索然無味但又無害的工作,然後在沒有預言下,契機出現了。

「對不起,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。」女孩應該在跟我說話,我的周圍沒有人。我的腦袋不能將女孩的話關聯到我任何的經驗當中,她始終只是在我的關係網邊緣的一個wilson排球呀。甚至是不是Wilson排球,我也沒有百分百的信心。

「啊?甚麼事?」事出突然,我的語氣沒有經過腦袋好好調整,透露出我的戒心和混亂。

「你的T-shirt和我的T-shirt的圖案是一樣的。」女孩面露笑容告訴我,「剛才你在我面前步進大樓時我就發覺到了。」

女孩放下斜掛在右肩上的messenger bag,讓我看見T-shirt上的圖案。她穿著灰色的窄身短袖T-shirt,T-shirt上的黑色卡通熊正擁抱著一個在海邊山丘上的白色燈塔--燈塔的表現很卡通化,像摩天大樓般從海邊拔地而起,卡通熊抱著像有幾百米高的塔頂向我微笑。圖案下方用黑色手寫字體印上”Faro del fin del mundo”。

艾斯塔多島,世界盡頭的燈塔。」我有點興奮,點頭向女孩笑了幾聲。的確我也穿著一件印有艾斯塔多島燈塔的白色T-shirt,是那種觀光地點常見的風光油畫T-shirt。白色的燈塔被海和天空包圍,然後天空和海慢慢又融化到那無限的純淨白色當中。「你到過那裏嗎?」

「沒有啊,在夜市買的,島上不會有人在兜售這款T-shirt吧?」她頓了一下,好像在認真思考這件事的可能性。「這種東西像I Love NY T-shirt一樣,很多人沒有到過NY,但總穿著一件I Love NY。我也有一件。」

「沒有太多人會穿『世界盡頭燈塔』的T-shirt吧,名字太長,設計不夠簡潔深刻,很難會流行起來。I Love NY的T-shirt我也有一件。很遺憾我沒有到過NY,也沒有到過艾斯塔多島。」

「艾斯塔多島在阿根廷吧?太遠了。」

「嗯。南美洲巴塔哥尼亞(Patagonia)尾巴尖甩出來的一個小島,南極就在下方向它招手。雖然地球是圓的,沒有所謂盡頭,無論你怎樣走,始終可以一直走下去。但在那種地方,的確讓人有『我沒法再走下去了』的感覺吧。」

「如果我到了那裏,可能我會想:『終於可以安心停下來,因為已經沒有甚麼地方要去了。』比家還像家的地方,卻離開我們認知的世界太遠。既溫暖又孤獨的地方。」

我努力想像一個wilson排球飄流到艾斯塔多島,但無論如何我只想到一個排球飄流到海中的某個小島,看不出世界盡頭這回事。我放棄了,世界盡頭這概念超乎我的認知,我每天活在世界龐大的結構當中,要到達世界盡頭,最少也要有Prison Break裏Micheal Scofield的紋身圖則一樣複雜的東西才行吧。圖則本身已經難找,要讀得明白也不是容易的事。

女孩在我回憶Micheal Scofield的紋身時繼續說:「如果有這麼一個機會讓我到世界盡頭,我也很難會一口答應。世界盡頭--無論如何都不是普通情感可以包容得到的地方,它總是有幾個小角落刺穿了密封著它的美滿和幸褔,溢出來的怪異物質總真令人酥癢卻又不怎麼舒服。」

「但大家總被各種盡頭吸引。海角天涯、大陸的終點、雪山山峰、海溝深淵...太令人著迷又眩目的東西,偏偏就是你說的刺穿幸褔的東西。雖然被你說成全無優點,但大家仍然死命的嘗試去親近它們。」

「人總是有好奇心又喜歡冒險的,有些地方,親身到過才知道。我說的都只不過是我的想像而已。站在十萬哩外的辦公大樓等升降機,無論如何,真實的感受都不會跑進腦袋裏面。」女孩望著我的臉,側一下頭,好像一個句號為我們的對話作結。

升降機到了,我讓她先進去,然後大家按了不同的樓層。我感受到升降機的加速,然後又回復到靜止一樣。其實時間會不會在升降機中靜止了?我們盯著地下,沒有說話。沉默也是時間停頓的一種方式吧。

升降機門打開,她客氣地向我告別。我也點一點頭示意。忽然她揭開messenger bag,從裏面拿出一個膠袋交給我。

「這個是送給你的見面禮,本來打算下班時會用到的,不過我覺得還是現在送給你更為合適。」

我接過膠袋,升降機門便迅速關起來。我打開膠袋,裏面裝著一個排球。我雙手捧起排球仔細端詳,發現印著的並不是Wilson。我合上雙眼,想像這個不是wilson的排球飄流到艾斯塔多島。世界盡頭依然離我的腦袋很遠,但我知道這個沒有甚麼大不了。想像到或想像不到,又有甚麼分別?我步出升降機,走到我的辦公桌後,把玻璃窗打開,街上汽車的聲音立刻湧進辦公室當中。我四周張望,確保沒有同事看見我,然後便奮力把排球拋出去。排球好像失去重量一樣,慢得不可思議地消失在我視線的下限,淹沒在城市當中。想起這個不是Wilson的女孩,我笑了。或者下星期我可以到艾斯塔多島去看看。

Home, sweet home. serial# 358025

Sunday, December 3rd, 2006

奶子河馬店,雲南香格里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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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ome, sweet home. serial# 48875931

Sunday, December 3rd, 2006

home, sweet home #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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