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爐峰織布鳥

Tuesday, January 18th, 2005

我坐在可風三十周年晚宴的五十六號檯。這張檯落在大廳的後方,飽覽整個會場。台上司儀的聲音,經過擴音器放大後,有點吵,但我仍然聽不清楚。校友們談得落力,往往嘻哈大笑,人仰馬翻,這是一種喜宴盛會式的疲勞轟炸。在這片嘈雜之中,我發了呆望著那些有點禿頭與微突肚腩,在廁所一起煲煙,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師兄時,這一大片嘈雜聲fade out了,然後我想起爐峰織布鳥。

「爐峰織布鳥?」

對,上星期我們到爐峰散步,看見一群黑鳥,在這個島與半島的上空盤旋。你當時問我,那些鳥也有故事麼?一個民族有故事,一個城市有故事,一楝建築物有故事,一個人有故事,就連一隻小黑鳥,也不例外。

爐峰織布鳥的食糧是甘筍飯。對,是軟熟香噴噴的甘筍飯,並非那些又硬又臭的雀粟。島與半島的人,會在剛煮好,熱氣騰騰的白飯上灑上甘筍絲,然後掛在窗前,讓牠們來吃。

「為甚麼島與半島的人要餵織布鳥?還要讓它們吃甘筍飯?我平日都只不過吃白飯。」

讓爐峰織布鳥吃甘筍飯,當然是有點原因的。話說當年爐峰下的島與半島還未興旺的時候,只有疏落的幾十戶人家,以務農捉魚維生。某天,兩隻離群失散了的織布鳥,橫渡海洋,在這個島與半島上登陸。當時一位心地善良的少女,看見這兩隻罕見的織布鳥,便掏了半碗白米飯,讓它們吃飽再上路。不過織布鳥未吃過白米飯,對少女的餵食有點戒心。少女立刻把廚房中的甘筍切絲,灑在米飯之上,織布鳥看見這些甘筍絲,才放心開懷大嚼。從此,大家餵織布鳥前,都會先在白米飯上灑上甘筍絲,就像大家吃白切雞時會先點薑蓉,吃壽司時會先點豉油與芥辣一樣。這是織布鳥的飲食文化。

少女餵飽了一雙織布鳥後,那雙織布鳥沒有繼續上路,反而終日在上空盤旋,俯瞰這個島與半島。不知它們是否像後世的風水先生一樣,覺得這豆丁小島是塊褔地,決定留下來開枝散葉。而島與半島的子民,也受爐峰的庇蔭,地運日昌,農村漸變成一個大城市。

那位送飯少女早已煙消於歷史當中,但島與半島的子民,仍天天為織布鳥送飯。他們相信,當織布鳥絕跡時,也是這個島與半島沉沒的時候,它們的命脈是如此連為一體,島與半島的子民,當然將織布鳥奉若神明。送飯,就像我們上香一樣,帶著相當的敬畏與虔誠。

織布鳥所以叫作織布鳥,是因為它們會織巢作為居所。不過爐峰織布鳥的工作是名乎其實的織布。牠們穿梭於島與半島之間,收集那些子民的回憶。不知道是急速生活節奏作梗,還是織布鳥作的好事,他們很善忘,忘了哪天去單眼佬處飲五花茶,哪天到盧吉道看霧鎖香江的美景,哪天到美利樓的長廊中徘徊,哪天在長椅上穿越時空,哪天在郵輪上吹海風,哪天在課室中,與哪位女孩講笑話,與她交換一個怎樣的微笑...織布鳥沒有忘記,它把回憶織成布,收藏在暗角的鐵盒當中。種種歡笑與血淚,緣來緣去,恩怨情仇化成一匹布,似壁畫,重塑子民們每一片回憶。當子民彌留之際,織布鳥把布捲帶來,在子民面前攤開,當種種回憶似葉片飛落,與身旁的同學畫公仔談天的那一天,與初戀情人在樹後偷吻的那一天,神經繃緊地上班然後出醜的那一天,在註冊處結婚的那一天,孩子敞在育嬰室的那一天,然後一切一切又永復回歸...直至織布鳥把布捲帶來。

如果你下次見到爐峰織布鳥,請不要驚訝,他們正為你這個時刻織布呢。閑時為牠們煮個甘筍飯,好好答謝他們吧。

監視

Sunday, June 1st, 2003

黃思桐側臥在客廳的沙發上,左手執著電話聽筒,輕鬆地與聽筒那方的人談話。她盯著茶几後的電視,臉上露出甜美的笑容,她的笑臉與她在唱片封面上的笑臉一模一樣。

* * *

陳德昌蹲在路邊的灌木叢中。周圍的樹木雖然阻擋了灼熱的太陽,卻同時阻擋了睛朗天氣的微風。他感到全身泡浸在既鹹又暖的汗水中,長褲、短袖襯衫緊貼著他稍肥的身軀。他埋首於手中的長鏡頭相機,鏡頭瞄準馬路對面的兩層洋房。洋房地下是有落地玻璃窗的客廳,客廳中的黃思桐側臥在沙發上,正在講電話。陳德昌透過相機的觀境窗看到黃思桐,她穿著熱褲和背心,露出她光滑的大腿和手臂,可惜玻璃窗的反光使他看不清楚。楊德昌看看手錶,心裏埋怨:「媽的,等了差不多兩個小時還未出現,我還要回報館交差!」

* * *

呂定安一身制服,在屋苑的馬路上巡邏。他抬頭望著一楝又一楝的洋房,以及洋房背後的藍天。他心裏一一默唸著每一間屋的主人:「張先生,紡織廠老闆,刻薄的一條狗...姓李的小子,正宗二世祖,女朋友晚晚新款...黃小姐,那個明星,樣子不錯...」正當他回味著各人的背景,他注意到遠方路旁的樹叢,那些樹叢竟然有些抖動。他定一定神,以為是有風的關係。但他再定眼一看,才發覺樹叢中露出了細小閃爍的鏡頭。他咧嘴而笑,稱讚自己的細心,同時嘲笑那個記者的愚蠢。他停下腳步,一邊注視著那個鏡頭,一邊拿出對講機:「阿全,有個記者偷走了進來,派些同事來十號。」然後他朝晃動的樹叢走過去。

* * *

一架殘舊的白色私家車泊在屋苑大門附近。關錦明和郭家昌懶在前座,含著雪條,手指夾著香煙,伸出車外。
「那幾個保安去哪?」
「誰知道,大概出了事。」
「媽的,監視了兩天,差不多了吧。」
「小心駛得萬年船嘛。」
「唉,明哥!幹嗎要去接這單工作?替人偷文件還不如自己去偷錢。」
「幫朋友嘛,報酬又不錯。」
「嘿,那個李老闆有甚麼厲害,要去偷他的文件?」
「我怎會知道?」
此時,一輛黑色寶馬駛進大閘。
「阿明哥!不如做完有錢就買一架靚車!」
「買來有甚麼用?你見過做賊的會坐靚車打劫?」
「嗯,媽的...熱死了,開冷氣吧。」
「法例規定停車關引擎嘛,你安靜地坐下來好不好?」他的食指一彈,香煙便掉到馬路上。

* * *

PC4251和PC6098正在便利店中作小休。他們依在窗前,一邊啜汽水,一邊用紙布抹汗,一邊用雪櫃吹來的冷風降溫。
「看看那架白色私家車。」
「甚麼事?」
「那兩個人賊頭賊腦,不知在幹甚麼。」
「哈,你心理作用吧?不可以在等人嗎?」
「有人會用爛車來高尚住宅區接朋友嗎?你看,用那架黑色的就差不多。」
PC6098抓起肩上的對講機,讀出私家車的車牌號碼。
「咦,那個司機掉煙頭了,我們去檢控他吧。」PC4251呆望著遠處馬路上細小的煙頭。

* * *

鍾楚成坐在無線電接收器前,房內一片昏暗、一片清涼,因為他把窗簾拉上,開了冷氣。他戴上耳機,耳機傳來沙沙的噪音和機械化的人聲。他聽到PC6098和車牌號碼,便垂頭打了個呵欠,嘆道:「一整天都是些無聊事。」

* * *

幾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坐在空盪盪的舊屋之中,屋中只有一張桌子、一張舊沙發和幾張摺椅。桌子上散放著文件、發泡膠碗、煙灰缸和一些儀器。所有窗簾都已經拉上,有個西裝男人坐在窗前,把望遠鏡伸出窗簾之外,監視著對面的房子。
「他拉上了窗簾,甚麼也看不到。」他回頭向另一個西裝男人報。
「我已經叫陳仔看守大廈正門了,你先休息一下吧。」
「嘿,調查局的工作真是無聊。」
「對,無聊。」
「嗯...幹嗎明仔買外賣買哪麼久?人都快餓死了!」他燃點了一支香煙,猛力吸了幾下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吐出一口煙,在煙灰缸中把香煙按熄。

* * *

葉宏志在快餐店的外賣櫃前喊著顧客的食物:「焗豬、兩、可樂、日式、魚蛋河、熱茶...」他快手地把發泡膠飯盒、木筷、飲品塞進膠袋,然後交給面前的西裝男人。
他向雙手拿著兩大袋食物,已經急於離開的男人說了一聲多謝。葉宏志對這個男人很好奇。因為在最近一星期,他每天都穿著黑色西裝來快餐店買外賣。葉宏志不清楚這個男人在幹甚麼,但他認為這個男人太奇怪了。每天下午二時,葉宏志便會等待這個西裝男人,眼光跟蹤著他,從收銀機走到外賣櫃台,再走到門口。葉宏志掃視著快餐店的坐位,發現有個年輕女孩向他微笑。他臉色一沉,把臉別向一邊。

* * *

梁美儀坐在快餐店的坐位上,向櫃台的男孩微笑。她們近來開始交往,梁美儀每天下午便坐在快餐店的一旁,默默地凝視著他。她看著他包裝食物、走來走去、叫喊,心中便湧出一陣一陣的蜜糖。正當她陶醉在他的肢體動作時,她的手提電話刺耳地響鬧起來。

* * *

甘樹生駕駛著黑色寶馬,向著電話的免提聽筒在大叫。
「喂,你在那裏...在快餐店?我早叫你不要到處亂走,我知道那個姓李的小子的地址之後你就要開工...早就講好了不用真做啦,信我...我們到時會衝進去,你最多脫衣服就行了...不要到處亂走!我每小時打一次電話給你!你再到處亂走就不用收錢!」
他轉入屋苑大門,電話的螢幕閃動著藍光。

* * *

「唔...我等了好久啦。」
「嘻嘻,我到了。」
「我已經換了一套性感小背心和超短熱褲在等你了,你快些啦。」
「好,那麼你快脫掉你的性感小背心和超短熱褲吧。」
「你好壞!」
「你更壞!淫婦!嘻嘻!」
黃思桐側臥在客廳的沙發上,盯著閉路電視頻道上的寶馬,對著聽筒大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