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chive for April 5th, 2007

世界盡頭的燈塔

Thursday, April 5th, 2007

星期一的早上,沒有絲毫預言的一個早上。我如常上班,在公司大樓的電梯大堂等升降機,等待顯示板顯示G/F。我走路過來時,初春的太陽已經很猛烈,我的皮膚上有一點汗濕,呼吸有點促,心跳也比靜止狀態時深。我希望能在電梯來臨前調節好呼吸心跳,否則我在升降機的旅程中就必需忍耐。在狹小的密室中努力壓抑自己的身體反應--無論一個人的想像力如何豐富,都不會聯想到任何與喜悅相關的印象吧。

身體剛剛回到普通狀態時,女孩走到我的身邊,面向升降機門,我瞥了她的側面一眼,女孩與其他在我的關係網邊緣的人一樣,如果他們是一個排球,除了Wilson之外,就沒有任何我會注意的地方。我一天要遇到幾多個排球?一百個?一千個?我需要做的是用認出排球的牌子,然後無視其他東西存在,甚至我是否認出了甚麼或記住了甚麼,我也沒有信心可以辦到。不過不用擔心,我不是排球零售商,認出甚麼或不認出甚麼,對我的生活起不了可見的作用。

我們索然無味地等侍G/F,想想接下來一整個星期索然無味但又無害的工作,然後在沒有預言下,契機出現了。

「對不起,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。」女孩應該在跟我說話,我的周圍沒有人。我的腦袋不能將女孩的話關聯到我任何的經驗當中,她始終只是在我的關係網邊緣的一個wilson排球呀。甚至是不是Wilson排球,我也沒有百分百的信心。

「啊?甚麼事?」事出突然,我的語氣沒有經過腦袋好好調整,透露出我的戒心和混亂。

「你的T-shirt和我的T-shirt的圖案是一樣的。」女孩面露笑容告訴我,「剛才你在我面前步進大樓時我就發覺到了。」

女孩放下斜掛在右肩上的messenger bag,讓我看見T-shirt上的圖案。她穿著灰色的窄身短袖T-shirt,T-shirt上的黑色卡通熊正擁抱著一個在海邊山丘上的白色燈塔--燈塔的表現很卡通化,像摩天大樓般從海邊拔地而起,卡通熊抱著像有幾百米高的塔頂向我微笑。圖案下方用黑色手寫字體印上”Faro del fin del mundo”。

艾斯塔多島,世界盡頭的燈塔。」我有點興奮,點頭向女孩笑了幾聲。的確我也穿著一件印有艾斯塔多島燈塔的白色T-shirt,是那種觀光地點常見的風光油畫T-shirt。白色的燈塔被海和天空包圍,然後天空和海慢慢又融化到那無限的純淨白色當中。「你到過那裏嗎?」

「沒有啊,在夜市買的,島上不會有人在兜售這款T-shirt吧?」她頓了一下,好像在認真思考這件事的可能性。「這種東西像I Love NY T-shirt一樣,很多人沒有到過NY,但總穿著一件I Love NY。我也有一件。」

「沒有太多人會穿『世界盡頭燈塔』的T-shirt吧,名字太長,設計不夠簡潔深刻,很難會流行起來。I Love NY的T-shirt我也有一件。很遺憾我沒有到過NY,也沒有到過艾斯塔多島。」

「艾斯塔多島在阿根廷吧?太遠了。」

「嗯。南美洲巴塔哥尼亞(Patagonia)尾巴尖甩出來的一個小島,南極就在下方向它招手。雖然地球是圓的,沒有所謂盡頭,無論你怎樣走,始終可以一直走下去。但在那種地方,的確讓人有『我沒法再走下去了』的感覺吧。」

「如果我到了那裏,可能我會想:『終於可以安心停下來,因為已經沒有甚麼地方要去了。』比家還像家的地方,卻離開我們認知的世界太遠。既溫暖又孤獨的地方。」

我努力想像一個wilson排球飄流到艾斯塔多島,但無論如何我只想到一個排球飄流到海中的某個小島,看不出世界盡頭這回事。我放棄了,世界盡頭這概念超乎我的認知,我每天活在世界龐大的結構當中,要到達世界盡頭,最少也要有Prison Break裏Micheal Scofield的紋身圖則一樣複雜的東西才行吧。圖則本身已經難找,要讀得明白也不是容易的事。

女孩在我回憶Micheal Scofield的紋身時繼續說:「如果有這麼一個機會讓我到世界盡頭,我也很難會一口答應。世界盡頭--無論如何都不是普通情感可以包容得到的地方,它總是有幾個小角落刺穿了密封著它的美滿和幸褔,溢出來的怪異物質總真令人酥癢卻又不怎麼舒服。」

「但大家總被各種盡頭吸引。海角天涯、大陸的終點、雪山山峰、海溝深淵...太令人著迷又眩目的東西,偏偏就是你說的刺穿幸褔的東西。雖然被你說成全無優點,但大家仍然死命的嘗試去親近它們。」

「人總是有好奇心又喜歡冒險的,有些地方,親身到過才知道。我說的都只不過是我的想像而已。站在十萬哩外的辦公大樓等升降機,無論如何,真實的感受都不會跑進腦袋裏面。」女孩望著我的臉,側一下頭,好像一個句號為我們的對話作結。

升降機到了,我讓她先進去,然後大家按了不同的樓層。我感受到升降機的加速,然後又回復到靜止一樣。其實時間會不會在升降機中靜止了?我們盯著地下,沒有說話。沉默也是時間停頓的一種方式吧。

升降機門打開,她客氣地向我告別。我也點一點頭示意。忽然她揭開messenger bag,從裏面拿出一個膠袋交給我。

「這個是送給你的見面禮,本來打算下班時會用到的,不過我覺得還是現在送給你更為合適。」

我接過膠袋,升降機門便迅速關起來。我打開膠袋,裏面裝著一個排球。我雙手捧起排球仔細端詳,發現印著的並不是Wilson。我合上雙眼,想像這個不是wilson的排球飄流到艾斯塔多島。世界盡頭依然離我的腦袋很遠,但我知道這個沒有甚麼大不了。想像到或想像不到,又有甚麼分別?我步出升降機,走到我的辦公桌後,把玻璃窗打開,街上汽車的聲音立刻湧進辦公室當中。我四周張望,確保沒有同事看見我,然後便奮力把排球拋出去。排球好像失去重量一樣,慢得不可思議地消失在我視線的下限,淹沒在城市當中。想起這個不是Wilson的女孩,我笑了。或者下星期我可以到艾斯塔多島去看看。